江汉梦魇
身为幸存者的罪恶感始终是他幸福生活中的阴影。
他怎么能够忘掉黑暗呢?
它就是他自身的一部分。
——叶礼庭《伯林传》
一
“柳妑好造业,买不起油,只能用酱油炒菜。”
她住我家隔壁,早年丧夫,儿子成家后离了婚,留下一个孙子。儿子脾气暴,嗓门大,打小孩,也打老人。孙子慢慢大了之后,脾气也很暴。
她很瘦,蜡黄的脸尤其瘦削,布满了泪痕,见人却总是堆着笑脸。
她有好几个女儿,嫁的都不远,日子也不怎么样,越往后也越顾不上她。
从我家后院可以看到她家厨房,每逢烧火做饭,从屋顶瓦缝中总是冒出很多的浓烟,接着是一阵又一阵的咳嗽。每当这个时候,母亲就会叹气,造业啊。
再后来,她瘫痪在床,浑身长疮,屁股都烂了,没多久就死了。
我永远记得她的苦笑。
二
“憨巴早就死了,张妑走之前他肯定要死的。”
憨巴二十多岁的样子,跟父母住在小平房里。
他有好几个兄弟,兄弟们都有家,在旁边住楼房。
上小学的路会经过憨巴家,常常看到他在自家小院子里,衬衫敞开,光着脚丫,头歪着,嘴也斜着,手指扭曲,踉踉跄跄,发出奇怪的声音。
我们感到害怕,加快脚步逃离,憨巴似乎在后面笑。他从来不会追我们。
后来上大学,去了外地,偶尔经过他家门口,还是那个平房,那个小院,憨巴还是那副样子,只是越发显老。他的母亲,张妑头发也全白了。
我从未在小院之外的空间见到过憨巴,也从未见过他的兄弟和兄弟的孩子来过小院。
母亲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也负责带他一起离开。
三
“周爹把李妑用剪刀捅死,埋在菜园子了。”
李妑死了之后,周爹只对人说她出远门了,回不来。
关于周爹的结局我并不知晓,只听说他有精神病。
还听说周爹家的老二也有。
四
“瞎子吃炒黄瓜,蚂蚁在他嘴上爬。”
记忆中瞎子四五十岁,一个人住在老宅里。
他平时看上去还算干净,整齐的寸头,斜背布袋,拿着一根竹竿在地面敲敲打打,在村里转悠。小孩们总是会嘲笑他:瞎子来了,瞎子来了。
我去过他家里一次。只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觉得老宅挺大,到处都是黑的。
好像没有灯。
五
“她留了2万块准备后事,怕没人给她送终。”
李妑的日子原本并不坏,谭爹勤快,脾气好,三个女儿嫁出去了,倒也常常回来。
直到谭爹有一天吞下了敌敌畏。谭爹是被儿子气死的。我见过他最后一面,黑黑瘦瘦的像老树干,瘫坐在地上,歪着脑袋,嘴吐白沫。
几年后李妑改嫁了,再过几年那边老头死了,她又被赶回来了。
又过了几年,她那一直打光棍的儿子死了。
那是村里有名的老油子。每次见到都是一身衬衫西裤皮鞋,三七分的头发,神情凝重,却又露出讨好似的微笑。据说他是被人打死的。
最后一次去李妑家,还是那间平房,前前后后收拾得当。她家菜园子里,一个丈夫的墓碑,一个儿子的墓碑,离她的卧室不到10米。
几年后她自己也埋在了这片菜园子里。
六
“有鬼啊。”
陈家光景一般,但有三个儿子,多少让人羡慕。
大儿子与我年龄相仿,小学同班。大概二三年级的时候,玩水淹死了。
几年后,二儿子也玩水淹死了。那次陈爹带着老二老三去了老河道,傍晚回来,只带回来了一个孩子。
那个漫天哭喊声的下午,面对围观的人群,陈爹一直在哆嗦,眼睛睁得很大,他一直重复说着,有鬼拉住了他们的脚。
不久后陈家搬走了,带着第三个儿子。
七
“他做过团长,杀过很多人。”
在童年记忆里,老杨是我见过最高大强壮的人,总爱穿着老旧的军大衣和军帽。
据说老杨是个老红军,还说他参加过抗美援朝,立过大功。但是老杨弄丢了他的证件和勋章,没有获得任何待遇,子女们也因此对他不太热乎。
起初老杨跟大儿子一家住在大平房里,他住后院小屋,不怎么来前屋,吃饭有人给他端过去单独吃。
后来大儿子盖了楼房,在门口小水沟旁边盖了一间小屋。据说老杨自己开火做饭,吃喝拉撒都靠那个小水沟。我们很少见到老杨从小屋里面出来。
再后来老杨死了,有说是跳水沟死的。
八
“张妑用板车拉着刘妑,去了隔壁村的诊所。”
张妑瘦小,早早驼了背,走起路像一个移动的字母C。杜妑个头高,块头大,腿脚不好。她们是妯娌,她们都很勤劳。
张妑有两个儿子,都在外打工,她要照顾瘫痪多年的董爹,还有老二家的孙女孙子。
刘妑有三个儿子,老大走得早,董爹几年前也走了,老二老三家也都在外面,她一个人过。
有次刘妑高烧不退,没有一个亲近的壮丁在侧。70岁的张妑拉着老式板车,将80岁的刘妑送去诊所。
那次之后张妑有了手机,开始学习接打电话。儿子们孙子们还是在几百公里上千公里之外。没有人会在身边照顾她们。
几年后,刘妑吞下安眠药离开了,趁着春节儿孙们都在家,不用特意从外地赶回来奔丧。
再过几年,张妑也吞下安眠药离开了,趁着春节儿孙们都在家,不用特意从外地赶回来奔丧。
在不确定自己能否活到下一个春节之前,她们选择在这个春节了结自己。
子孙都在,热热闹闹,挺好。
她们什么也不说。
九
“去睡吧伢儿,记得给我多烧点纸。”
那盒过期了多年的安眠药,妑妑吃掉了大半盒。她唯恐没有效果,吞了一大口。很快胃酸反流,肚子像有一团火在燃烧,她连着喊了我的名字。
那是风雨交加的大年初三深夜。我冲进屋,她躺在床上,没有挣扎,只是嗯啊嗯啊叫着,努力不表现出痛苦的样子。我看到了被子上的安眠药盒,生产日期快十年了。
妑妑双手攥着我,依然那样微笑着,却又噙着泪花,说:你不要哭啊,我一时半会不死的,去睡吧伢儿,记得给我多烧点纸。
那盒安眠药妑妑一直随身放在自己缝制的内衣小兜里。姑姑姨姨们曾经多次搜寻她的床铺衣箱无果,也一次次引发她的责骂。
她是个能干、要强的人,体面了一辈子,不希望走得狼狈,身边无人。
妑妑命硬,睡了36小时,第三天凌晨,她才咽气。
一群孝子贤孙拿出提前备好的火盆、黄裱纸,烧了起来。
从此我再没有回老家过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