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你的道路漫长
但愿你的道路漫长，充满奇迹，充满发现
一
童年时代最美好的记忆之一，是去小学的那条路上。那时候，走完那条路大概一个小时。记忆中一条漫长的道路，要走很久。
从家里出发，得先路过几户邻居的门口，会听见鸡鸣、狗吠，还有水牛和坟地；之后转入田间小道，趟过一小段密林之后是田埂，一片种植棉花、芝麻或者豌豆的旱地过后，是一小段稻田，稻田后面又是一排人家，田间常有蛇类出没；接着转入了村里仅有的马路，马路一侧是稻田，另一侧是沟渠，沟渠后面还是稻田；马路边上花草遍布，春天里蝴蝶飞来飞去，我们于中间穿梭而过，大摇大摆，那个时候汽车像熊猫一样稀奇。
冬天的时候，天亮的晚，我们在黎明时分出发上学。在那个清冷的季节里，除了取暖和壮胆，更多为了好玩，我们随处薅稻草扎成小火把，然后一同举火，唱着歌上路。有一次我们玩大了，火把点着了沟渠边上的树木，毁了两棵树，被校长批评了。
那条路上，我们总是会被隔壁家老水牛的吓人眼神、坟地冒鬼火的传说、田埂上突然溜出来的水蛇、沟渠里搅弄水草的鱼虾、一支长得很大个的狗尾巴草、一只颜色奇异的蝴蝶所吸引。那条路充满奇迹，充满发现，所以漫长。
前几天回乡，才真切意识到，从小学到老家，不过一公里多的路途，现在的我十几分钟可以走完，路上的风景很难引起我的好奇心。我突然觉得路上的花草如此低矮无趣，水牛、水蛇和鱼儿很少见了，不时穿过的汽车成为马路的王者。童年时我所沉浸的世界，曾经以为广饶，而今局促不堪。
也许世界一直是这样。童年的时候，你还很小，只能慢慢经过这世界，你与世间万物的距离很近，更有一双永远睁大了看天地的眼睛。现在的你，快，并且钝。
二
从小，但凡坐车，无论汽车还是火车，只要可以看见风景，我都很难睡着，而是不断望着窗外。无论是一片又一片的田野，或者是一条又一条的马路，我都喜欢看着。其实并没有什么目的性，就是喜欢。
只要睁开眼能够看见风景，你就能够去接触到很多细节：田野、庄稼、树木、道路名、广告牌、楼盘、汽车、行人……它们就是这个世界啊。
与之相关的习惯是，如果不会太堵、太挤，我宁愿坐公交车，而不是地下铁。原因很简单，在地铁里，你很难看到什么，至多是不断重复的几个商业广告，列车的噪音和周遭的黑暗给人以无尽的碾压感。在地铁里，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只是电子屏上一个地名到另一个地名，无所经过。
如果在地上呢，你还有窗外的风景可以看，哪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它们很难短时间内发生太大变化，至少不是黑暗。
还有，我讨厌去到一个地方，出车站或机场，立即上车到达目的地，中途吃喝玩耍亦车接车送，不日后又坐车回到车站或机场，然后离开。另一个习惯是，我不喜欢在大型商厦里面吃饭，而是找个街边小店，坐在路边，日月星辰，人来车往。
这种与凡尘俗世密切接触的感觉，仿佛与世界对视，尽管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我大抵相信万物有灵。
三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木心的这几句诗被广为流传，代表了人们对古典岁月的某种乡愁。
哪怕在我的中学时代，少男少女之间的异地暧昧，还是书信寄达，一句“我喜欢你”，需要经过圆珠笔、信纸、信封、邮票、邮筒和邮差，最后到达对方手中。
经过那个时代的人，会理解写信、寄信时的期待和忐忑，还有收信、拆信的那种兴奋和喜悦。人与人之间的情绪和话语，如此沉重而漫长，放在今天，不过一句语音或者一个表情，毫秒间抵达对方。
这或许是另一种生命之轻吧。
在上面那段烂大街的诗句之前，木心还写了这一段：
清早上火车站
长街黑暗无行人
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
面对这样的句子，我想，这就是生活吧，苍凉又温暖。当你与世界对视，无所谓悲喜，有的是和平。
四
“但愿你的道路漫长”，多年前曾读到过这个句子，早已淡忘。来北京的第八个秋分，我又想起了它。百度了一下，原来是这首诗：
伊萨卡岛（黄灿然 译）
当你启程前往伊萨卡
但愿你的道路漫长，
充满奇迹，充满发现。
莱斯特律戈涅斯巨人，独眼巨人，
愤怒的波塞冬海神——不要怕他们：
你将不会在途中碰到诸如此类的怪物，
只要你高扬你的思想，
只要有一种特殊的感觉，
接触你的精神和肉体。
莱斯特律戈涅斯巨人，独眼巨人，
野蛮的波塞冬海神——你将不会跟他们遭遇
除非你将他们一直带进你的灵魂，
除非你的灵魂将他们树立在你的面前。
但愿你的道路漫长。
但愿那里有很多夏天的早晨，
当你无比快乐和兴奋地
进入你第一次见到的海港：
但愿你在腓尼基人的贸易市场停步
购买精美的物件，
珍珠母和珊瑚，琥珀和黑檀，
各式各样销魂的香水
——你要多销魂就有多销魂：
愿你走访众多埃及城市
向那些有识之士讨教并继续讨教。
让伊萨卡常在你心中，
抵达那里是你此行的目的。
但路上不要过于匆促，
最好多延长几年，
那时当你上得了岛你也就老了，
一路所得已经教你富甲四方，
用不着伊萨卡来让你财源滚滚。
用伊萨卡赋予你如此神奇的旅行，
没有它你可不会启程前来。
现在它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了。
而如果你发现它原来是这么穷，
那可不是伊萨卡想愚弄你。
既然那时你已经变得很聪慧，并且见多识广，
你也就不会不明白，这些伊萨卡意味着什么。
可是，卡瓦菲斯还有另一首诗，看上去传达了截然不同的意思：
城市（黄灿然 译）
你说：“我要去另一个国家，另一片海岸，
找另一个比这里好的城市。
无论我做什么，结果总是事与愿违。
而我的心灵被埋没，好像一件死去的东西。
我枯竭的思想还能在这个地方维持多久？
无论我往哪里转，无论我往哪里瞧，
我看到的都是我生命的黑色废墟，在这里，
我虚度了很多年时光，很多年完全被我毁掉了。”
你不会找到一个新的国家，不会找到另一片海岸。
这个城市会永远跟踪你。
你会走向同样的街道，衰老
在同样的住宅区，白发苍苍在这些同样的屋子里。
你会永远结束在这个城市。不要对别的事物抱什么希望：
那里没有载你的船，那里也没有你的路。
既然你已经在这里，在这个小小的角落浪费了你的生命
你也就已经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毁掉了它。
无论在去往伊萨卡岛，还是结束在这个城市，生活并非步入田野。但愿你的道路漫长，充满奇迹，充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