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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明在十号线

2016-09-02
关键词月光

假如不是立下了傲人的功业,更具体地说武功,王阳明很难在这几年火起来,关于他的畅销书养活了很多人。相形之下,王阳明之前的程颐、朱熹和陆九渊,以及稍晚的王夫之、顾炎武、黄宗羲等人,在当代乏人问津。

毕竟,王阳明被称为中国历史上真正实现了立德、立言、立功的圣人。据说可以与之相提并论的,只有一个半:诸葛亮算一个,曾国藩算半个。

就是这么无趣。古往今来文人骚客那么多,能这么被铭记、演绎的人屈指可数;哪怕文字好并且政绩好,诸如韩愈、苏轼,他们分别在潮汕和海南的立下了重大功勋,在今人看来似乎乏善可陈。要想成为热门IP,要么武功赫赫,要么风流传奇。

尽管很早以前就听说过王阳明,但是对这个人的确切认知,始于这个夏天。某日突发奇想,买了一本他的传记。

度阴山的文字和思想性都很一般,并且在出版机构的包装之下,散发着成功学的臭味而令人反感。尽管如此,我依然无比好奇:一个充满良知与光明的大儒,何以在沙场的血雨腥风中游刃有余,在朝堂的阴谋诡计中淡定从容?

这样的人,翻遍史书,找不出来。后无来者。

王阳明生于浙江余姚,相传是琅琊王氏一脉,祖上牛人包括大名鼎鼎的王羲之。11岁随父亲到北京生活。少年王阳明并不是个书呆子,一点不安分,除了四书五经,喜欢兵法,还经常在帝都周边转悠,研究军事地理。

十八九岁那会,王阳明一度迷上了朱子的“格物致知”之学说。为了实践“格物致知”,某日他下决心穷竹之理,对着竹子“格”了三天三夜,什么都没有格到,人却差点挂了。这就是中国哲学史上著名的“守仁格竹”,也是王阳明超越程朱理学的发端。

此后十多年里,王阳明一度忙于科举,中进士后步入官场。如果不是1506年的那次飞来横祸,也许不会有后世传诵的王阳明。

那一年,因为一次仗义执言得罪权臣刘瑾,王阳明遭杖责四十,被贬到贵州龙场驿站做驿丞。在此之前他是一名不大不小的京官,父亲王华状元出身,朝廷大员。所谓驿丞,掌管驿站中仪仗、车马、迎送之事,不入品,大概相当于乡镇邮局局长吧。

龙场穷乡僻壤,蛮荒之地,王阳明过得艰辛却安宁,他日夜反省,思考宇宙人生之道。一天半夜,他突然顿悟:“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

程朱理学强调“存天理、灭人欲”,初衷是维护社会道德与正义,防范个人欲望的过度膨胀,是一种高度的理性主义与道德自律。然而,这一思想在被不断强化之后,将天理与人心对立了起来,人本身的真情与真诚反倒被湮没了,也就显得越来越不人道。

在王阳明看来,人心就是天理,每个人生而具有良知,有良知就可能成为圣人,无需借助外物,也不用皓首穷经。这就是震烁古今的“龙场悟道”。

王阳明继承了孟子的性善论,相信人的良知,而不是迷信四书五经,冲破了程朱理学长达300年的束缚。不过,这样的思想高度,并未完全突破当年与朱熹分庭抗礼的陆氏心学:心就是理,人心就是宇宙,圣人之心与普通人的心都一样。

“良知”一词,在时隔1800年后煜煜生辉,其语出《孟子·尽心上》 :“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

真正让阳明心学独树一帜、光耀千古的,在于“致良知”之说。

1516年,在官场混迹多年之后,王阳明迎来了自己仕途上的贵人,被时任兵部尚书王琼推荐到南赣出任要职,开启了他赫赫战功的光辉岁月。

所谓南赣,大体是今天江西和福建的南部一带,明朝的时候并不十分发达,山林众多,盗贼四起。王守仁用兵诡异、独断,素有“狡诈专兵”之名,他恩威并施,平定为患江西数十年的动乱。

令王阳明声动天下的功业在于平定宁王叛乱。1519年,在危难之际,凭借超人的智慧与勇气,王阳明在鄱阳湖大战中再现了赤壁之战的壮举,最终仅用35天就平息了一场国家分裂危机。

1521年,天命之年的王阳明第一次提出“致良知”之说。 “致知”就是致吾心内在的良知。良知人人具有,个个自足,是一种不假外力的内在力量;“良知”是“知是知非”的“知”,“致”是在事上磨炼,见诸客观实际。这就是知行合一。

他认为,人心容易被凡尘欲望所蒙蔽,导致良知难以彰显,因此需要在日常生活的实践中,通过大小行动来磨练内心、维护良知,这就是致良知。也就是本着良知做事,不断致良知,让良知长存,内心光明,就能成为圣人。

王阳明的后半生充满坎坷,长期在南方各处征战平乱,又受到来自朝廷的猜忌和嫉妒,生活并不那么安乐。尽管如此,他依然用一切可能的时间布道讲学,散播“致良知”的思想。

1529年1月9日清晨,王阳明病逝于江西南安府大庚县青龙港的舟中。丧过江西境内,军民皆身穿麻衣哭送。在此之前,他抱着残躯,刚刚平定西南部的思恩、田州土瑶叛乱和断藤峡盗贼。

临终之际,弟子问他有何遗言,一代宗师说了八个字:“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差不多在同一时期,马丁·路德在德国拉开了宗教改革的大幕。1517年,马丁·路德宣布反对赎罪券,发表了九十五条论纲。他告诉世人,只要内心信仰上帝,无论具体的外在特征都可以得到上帝的救赎,推动了欧洲自由主义时代的来临。

王阳明的一个遗憾或许在于,他的弟子王艮后来创立了泰州学派,实为阳明心学的左派,体现为放任自我,蔑视道德和气节,不屑纲常人伦,在晚明国势衰颓之际抛弃了儒家经世治国的理想,类似于西方所谓的犬儒主义。相信这不会是阳明先生想看到的。

不过,阳明心学在东亚尤其日本影响深远,更有论者称近代日本明治维新得益于阳明心学。更多人津津乐道的是,日本名将东乡平八郎曾说:“一生俯首拜阳明”。 还有蒋中正的那句“中日两国的差距就在一个王阳明”,他更是把台北草山改名“阳明山”。

当代对王阳明研究最深入透彻的并非中国人,而是日本儒学泰斗岗田武彦。他曾说过:有明一代,从中国文化史来说,是可以与西方文艺复兴相媲美的,性情的自然流露得到尊重,强调自我。他并认为阳明学是“培根”之学,所涉乃哲学之根本,而西方哲学则是细枝末节之学。

实际上,目前国内大部分与王阳明相关的遗址和纪念场所,都来自日本友人的赞助。

1992年4月,冈田武彦伫立在王阳明逝世的那条江边:面朝南,口吟诗,洒酒问苍天,泪流满面。

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简单粗暴,急功近利,成王败寇,这是一个全面祛魅的时代,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别说信仰、道德,就连风骨、气节这些词语敲出来都显得过于矫情,如此遥远。

我们还生活在这个难以言说的国度。一面是威权政治,资产泡沫,阶层固化……一面又是快速发展,波澜壮阔,遍地机会……

这两年常常和朋友们说起,人生本来没有意义,自当及时行乐,问心无愧。尽管这很大程度上是一种自嘲和豁达,内里依然是虚无主义。现实已然魔幻,还能要求年轻人有什么远大理想吗?

我们究竟应该怎样过完一生?面对这个问题,除了疯子,这个世上恐怕没有几个人会像少年王阳明所说:

读书,成为圣人。

有时候,我会庸俗地想,如果王阳明每天要挤帝都地铁十号线,出入国贸地铁口,他还会这样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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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明在十号线》原载于微信公众号「走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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