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银行「入编上岸」
既然兜底的责任在地方政府,通过国资平台掌握控制权,成为权责对等的必然。
尽管时世艰难,仍有一些中小银行的评级逆势上扬。
透过近期密集出炉的评级报告,2026年以来,共有6家地方中小银行的主体评级获得上调,其中4家由国资驱动。
遂宁银行,遂宁市财政局持股从1.81%跃升至66.39%,国有股份占比突破86.5%。
雅安银行,八个区县财政局联手注资18亿,国有股占比达到94.13%。
重庆三峡银行,重庆市国资委成为实控人,市属国企增资扩股箭在弦上。
秦农农商行,国有法人股占比升至51.06%,正式跨入国有控股行列。
随着民资股东的集体溃退,地方国资正在加速入主中小银行。
忘掉改革叙事吧。
01
洪流
要看清这场运动的规模,不能只盯着评级上调的几家。
如果把视野拉开,会看到一场规模更大、涉及面更广的系统性运动正在展开。
据新金融琅琊榜梳理,截至2026年上半年,年内至少100家银行获监管批复同意增加注册资本,其中农商行和村镇银行占比超过八成,地方国资深度主导这一轮资本补充潮。
增资扩股是最普遍的入场方式。2025年,廊坊银行引入廊坊市投资控股集团,汉口银行引入11家湖北国企募资45.87亿元,绍兴银行国有股占比升至66.94%,长城华西银行被四川银行战略入股。
进入2026年,节奏明显加快,几乎每月都有标志性案例落地:
2026年1月:新疆银行注册资本从79.06亿元增至122.23亿元,新疆金融投资集团持股30.9%;同月,长安银行百亿定增落地,八家陕西国资联合注资。
2026年2月:湖北银行完成18亿股定向增发,募集资金76.14亿元,为近三年全国城商行最大单次增资项目。新增股东以省内国资为主,国资持股比例提升至84%以上。
2026年6月:乌鲁木齐银行完成6.2亿股定增,募资26.04亿元,12家国企包揽,国有股占比升至75.53%;同月,威海银行近30亿元定增落地,山东国资全程兜底。
2026年7月:浙江稠州商业银行引入义乌市市场发展集团,持股5%成第三大股东——作为民营经济发达地区的代表性城商行,其信号意义更强。
民营银行的股权结构变化是最具象征意义的一条线。从“鲶鱼”到“入编”,民营银行已经走到十字路口。
此前在2024年,裕民银行引入南昌金控,成为首家由地方国资出任第一大股东的民营银行;新安银行由三家地方国企合计持股51%,率先实现国资绝对控股。2025年,锡商银行由无锡国联集团受让红豆集团25%股权,国资成为第一大股东。
进入2026年,南昌国资平台通过司法拍卖继续增持,完成了对裕民银行的绝对控股;连续亏损的亿联银行,则传出将由吉林省金融控股集团接手控股权的消息。
而省联社改革是量级最大、最具系统性的一股力量。目前已有15个省份完成省级农信机构组建,大多涉及到数百亿元级别的注资,主要来自财政和国资平台。
无论是联合银行模式还是统一法人模式,省级国资控股都是改革的前提——没有控股,就谈不上统一法人、统一风控、统一品牌。
从西北到东南,从省会到县域,国资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广度和深度进入地方银行体系。
02
逻辑
这场浪潮很大程度上不得已而为之。
很多人以为国资入主是主动扩张。但翻遍案例,大量的入场,其实是被动接盘——民营股东扛不住了,地方政府不得不兜底。
正邦集团倒在猪周期里,裕民银行的股权只能南昌金控接。红豆集团流动性告急,锡商银行的股权被冻结。柳州银行治理崩塌,自治区级平台接手。
省联社改革更是如此,数量众多的农村中小金融机构,普遍面临严峻的生存压力,而当下民营资本既缺乏接盘能力更缺乏接盘意愿,担子只能扔给地方政府。
背后的政策逻辑很清晰:中央金融工作会议定调,“压实地方政府属地风险处置责任”。地方国资平台,就是市场化风险处置的载体。
作为资金密集型行业,商业银行的资本补充需求则是深层次原因。
近年来银行业息差持续收窄,内生造血几乎枯竭。从外部渠道来看,IPO门槛太高,二级资本债成本不低,永续债发行主体有限。
算来算去,有能力、有意愿、有政策依据来输血的,只有地方国资。
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动因,是地方金融的战略整合。
当前越来越多地方政府正在构建“国资运营—产业投资—金融支撑”的闭环体系。这要求地方银行在产业政策、债务化解和重大项目等方面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在地方财政承压、土地财政退潮的背景下,控股一家银行意味着掌握了一个稳定的金融渠道,其战略价值正在上升。
03
两面
国资入主的好处,实实在在。
一是信用背书。国有控股意味着政府背书的强化,有利于评级稳定与提升,将直接降低发债成本。且评级高的银行,在政银合作、异地展业中也更有话语权。
二是资本注入。资本充足了,信贷空间就打开了。这也是地方政府最看重的——通过银行撬动更多信贷资源支持地方发展。
三是治理替换。很多银行的问题,根子在股东——股东占款、关联交易、内部人控制。国资入主,相当于一次换血。
四是政银协同。财政存款、社保基金、住房公积金、地方国企的代发工资和结算,优先流向国资银行;地方重大项目的融资需求,也优先考虑本地国资银行。
四个维度叠加,构成了国资入主的“正面叙事”:信用更强了,资本更足了,治理更好了,业务更多了。
然而,故事从来都不是只有一面。
第一个隐忧:关联交易的变形。
民营股东控股的时候,关联交易是老毛病——股东把银行当提款机,通过关联贷款、关联投资转移资金。国资入主后,关联交易不一定就此消失,而是换了马甲——从民企换成了地方平台。
第二个隐忧:治理改善的幻觉。
国资入主解决了“坏股东”的问题,但未必解决了“治理差”的问题。从民营股东干预变成国资股东干预,只是换了干预的人,未必提升了治理的质。
第三个隐忧:刚兑的回归。
国资控股意味着强烈的政府兜底预期,往往会带来市场约束的弱化。而市场约束的弱化,有可能积累更大的风险。
对地方政府而言,其干预动力增强——既然银行是我的,支持地方项目、配合债务化解,不就是分内之事?
这三个隐忧,指向同一个问题:国资入主与治理改善,无法划等号。
04
归位
看上去,这就是“国进民退”。
这个判断不能说错,但实质不止于此。在当前的金融监管环境下,这场国资入主浪潮,可以视为风险处置逻辑下的“责任归位”。
其背景是,早前中小银行股权多元化改革引入了大量民营资本。初衷是好的——引入市场机制,打破行政垄断,提升经营效率。
但实践证明了三件事:第一,民营股东抗周期能力弱;第二,民营股东治理约束力差;第三,出了风险,兜底的还是地方政府。
既然兜底的责任在地方政府,让地方政府通过国资平台持股、掌握控制权——从权责对等的角度看,这反而是更合理的制度安排。
这是对现实的承认:中小银行的风险处置责任,与控制权需要匹配。
谁兜底,谁控制。最朴素的政治逻辑。
但这也带来了一个新的命题:国资控股后,如何避免银行沦为地方政府的“第二财政”?如何在“稳”和“活”之间找到平衡?
如果治理机制没有真正升级,如果市场化原则没有守住,短期的风险化解,可能换来长期的效率损失。
目前看不到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