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C一战封神:银行资本三十年轮回
长鑫盛宴之下,银行AIC颇有一战封神之势。然躁动之余,更要直面风险与挑战。
1100亿元。
这不是某家头部VC的单笔退出回报,而是五大行通过旗下金融资产投资公司(AIC),在长鑫科技上市首日录得的账面浮盈。
7月27日,长鑫科技登陆科创板,首日大涨465.82%,市值一度突破3.3万亿元,超越工商银行登顶A股。
据招股书及券商测算,五大行AIC合计持有长鑫科技约19.15亿股,主力入股成本仅2.61元/股。按首日收盘价49元计算,穿透浮盈超1100亿元;加上招行、浦发、徽商等机构,8家银行系资本合计浮盈约1242亿元。
一夜之间,素来以“稳”著称的银行,成了A股史上最大科技IPO的头号赢家。千亿浮盈的数字背后,有些问题值得追问:
在分业经营的铁律之下,银行为何能吃下股权市场的红利?这笔收益,究竟是偶然的风口红利,还是制度演进的必然结果?
股权投资之于银行,从来都不寻常。
01
一堵墙,一扇门
这笔钱,银行是怎么被允许赚到的?
《商业银行法》第43条不是明文规定,商业银行“不得向非银行金融机构和企业投资”吗?
没错。而这一条款的来历,本身就是一段惨痛的历史。
上世纪90年代初,银行办信托、办证券蔚然成风,信贷资金绕道涌入股市与楼市,乱象丛生。1993年国务院下决心分业整顿,1995年《商业银行法》落地,银行资本与股权市场之间,砌起一道法律之墙。
这道墙一砌就是三十年。长鑫科技的千亿浮盈,走的不是拆墙的路,而是开门的路。这扇门,就是AIC。
2017年,五大行先后设立AIC,最初的使命是市场化债转股。2020年,监管允许AIC在上海试点“不以债转股为目的”的直接股权投资——分业之墙上,第一次开出制度化的门。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24年9月24日:金融监管总局于当日对外公布,将试点扩至18个城市,并大幅放宽投资占比。2025年3月,试点进一步扩至18城所在省份,股份行获准新设AIC,保险资金入场。
五大行AIC合计出资39亿元增资长鑫,恰好落在2024年6月的政策扩围前夜。这并非单点押注:同一时期,五大行AIC已在存储芯片、商业航天、人工智能等硬科技赛道完成系统性布局,长江存储、摩尔线程等核心项目均有其身影。
截至目前,国内AIC股权投资试点签约意向金额突破3800亿元,约占同期全国股权投资新增规模的十分之一。
从2025年年报来看,五大行AIC合计净利润184.36亿元,较2018年增长逾15倍。
02
国际的镜子
银行做股权投资,国际上有人走通吗?有,但教训比经验更深刻。
最经典的样本是硅谷银行(SVB)。它用四十年建立了教科书级的科创金融模式:发放风险贷款,同时获取1%—2%股本的认股权证,再由子公司做直投和母基金。到2022年底,它持有数千家初创公司的认股权证,在美国VC支持的科技企业中服务了近半数。
然后,硅谷银行在2023年3月,48小时内轰然倒塌。杀死SVB的不是投贷联动,而是资产负债表:巨量科创存款被配置到长久期债券,加息后浮亏一度超过所有者权益;94%的存款没有保险,储户高度同质化,单日挤兑420亿美元。
硅谷银行的墓志铭应该这样写:成于对一个产业四十年的理解,死于把全部身家押在这一个产业上。
更宏大的教训在日本。主银行制下银行与企业交叉持股,1989年金融机构持有日本股市市值逾四成。泡沫破裂后,股价下跌侵蚀资本、银行惜贷压垮企业的死亡螺旋转了十年,直到2001年日本立法划线:银行持股不得超过一级资本。
美国用一百年画了一道钟摆:1929年投机泡沫,1933年《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强制分业;1999年废除分业,2008年危机接踵而至;2010年沃尔克规则重新划线。
巴塞尔协议更是旗帜鲜明:普通股权暴露风险权重为250%,投机性非上市股权与无法穿透的资管产品,风险权重最高可达1250%。
绕了一百年,全球监管的共识是同一句话:受存款保险和国家信用保护的资金,不应去承担股权市场的波动。
但美国也留了一扇门:1958年创设的SBIC牌照,允许银行通过持牌子公司投资小企业股权,沃尔克规则对此明确豁免。这扇门里,走出过Apple和Intel的早期投资人。
这与中国的AIC可谓异曲同工。
03
边界与清醒
这条路,往后怎么走?
值得强调的是,银行资本进入科技股权投资,方向是对的,某种意义上也是必然的。
中国是典型的银行主导型金融体系,信贷是社会融资的主流;而硬科技产业需要股权型、长期限的耐心资本——一座12英寸DRAM晶圆厂单期投资动辄千亿级,纯VC募资规模与存续期难以覆盖。
另一方面,当前险资、社保的股权配置体量有限,创投行业募资连年收缩,环顾整个金融体系,最有能力为硬科技输送长期资本的活水,唯有银行体系。
更现实的矛盾在于:传统信贷的抵押担保逻辑,对轻资产、长周期、高失败率的科技企业完全失灵。只有允许银行通过股权投资分享企业成长的超额收益,才能对冲科技信贷的高风险,让银行有动力提供覆盖企业全生命周期的综合金融服务。
在长鑫科技的造富效应之下,银行AIC颇有一战封神之势。然而,躁动之余,更要直面风险与挑战。
第一,浮盈不是收益。首日收盘价的账面数字,兑现取决于锁定期后的减持节奏与股价表现。存储芯片是强周期行业,超过3万亿市值隐含着极高的预期。检验AIC的不是敲钟日,而是退出日。
第二,警惕幸存者偏差。长鑫、长存是十年一遇的国家级项目,有大基金背书、举国产业链配套。把这种回报率外推到一般科创投资,会系统性高估银行做股权的能力。股权投资的常态是十投九平一赚,这将考验银行的风控文化、考核周期与人才结构。
第三,防范规模扩张冲动。眼下银行AIC签约意向高涨、试点持续扩围。金融史的规律是:所有审慎例外,都有被做成规模竞赛的冲动;所有持股风险,在上行期都看不见。10%的红线,划出来容易,守住难。
第四,避免扭曲一级市场定价。银行系资金大规模涌入硬科技赛道,可能推高估值中枢。AIC应当成为产业定价的稳定器,而非行情的抬轿者。
04
结语
长鑫市值超越工行的瞬间,恰似中国经济新旧动能转换的生动注脚。
过去四十年,中国的银行体系托举了工业化与城镇化的巨浪,以天量信贷支撑了经济的高速增长,息差曾经是最核心的盈利逻辑。
如今,面对硬科技突围的时代命题,中国银行业正以审慎的方式完成自我进化——不打破分业根基,不逾越风险红线,在制度框架内,为产业输送最稀缺的长期资本。
把时间轴拉直,这条线走了整整三十年:1995年,《商业银行法》砌起防火墙,将失控的银行资本挡在股权市场之外;2024年,监管开出制度化窄门,引导规范的银行资本进入科创领域。
金融的本质从未改变。那些绕开行业规律的捷径,最终都会通向死路;那些扎根产业的耐心,才有可能穿越周期得到兑现。
千亿账面浮盈是嘉奖,更应该是提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