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倒下的数字银行
全球范围内的批量失败案例,为国内数字银行的长期发展提供了镜鉴。
作者:董云峰
编辑:叶冬
全球数字银行的行业叙事,始终被少数头部玩家的高光神话主导。
Nubank上市造富、Revolut盈利突破,是市场反复咀嚼的成功样板;而批量倒下的尾部机构,大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聚光灯之外。
2026年以来,三起标志性关停事件,撕开了这层光鲜叙事的背面。
1月,巴西央行对拥有1200万用户的数字银行Will Bank启动强制清算;2月,西班牙头部数字银行Bnext全面关停C端零售银行业务;4月,印度央行撤销Paytm支付银行牌照,这家曾坐拥超6000万储蓄账户的现象级机构退出市场。
综合各国金融监管公告与行业机构统计,截至2026年中,全球数字银行整体数量较2020年近300家的行业峰值缩减约两成,欧洲、拉美、南亚成为持牌机构出清的重灾区。
实际上,当前全球数百家持牌数字银行中,仅头部机构实现了规模化盈利,全行业整体盈亏平衡率不足25%,绝大多数中小玩家仍在烧钱续命,或已经倒在了盈利前夜。
01
失败样本
数字银行的失败形态各不相同,有的被监管强制清盘,有的主动交还牌照,有的被收购后彻底消亡,但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结局——独立数字银行业务的终结。
以下五个案例覆盖了全球主要市场与核心失败模式,颇具行业代表性:
1、澳大利亚Xinja Bank
Xinja是澳大利亚首批获得全银行牌照(ADI)的数字银行,2019年正式开业后,以2.25%的高息储蓄账户快速获客,巅峰期拥有近4万储户、2.52亿澳元存款。
但直至退出市场,它始终未上线贷款、财富管理等任何生息资产业务,仅靠高息揽储持续烧钱,2020年上半年净亏损就达3600万澳元。2020年12月,Xinja宣布主动交还银行牌照,2021年完成清算,成为全球第一家主动退出的持牌数字银行。
后续澳大利亚审慎监管局(APRA)调查显示,Xinja还存在通过抽屉协议虚报核心一级资本的违规行为,3名核心董事分别被处以6-10年的行业禁入处罚。
2、美国Simple
2009年成立的Simple,一度是全球数字银行典范,率先将“零手续费、智能记账、全线上运营”做成标准化产品,巅峰期用户超50万。
2014年,西班牙对外银行(BBVA)以1.17亿美元将其全资收购,作为自身美国市场数字化转型的核心抓手。但被收购的7年间,Simple始终未能实现盈利,收入仅靠刷卡手续费分成,完全覆盖不了成本。
2021年1月7日,BBVA官方宣布关停Simple品牌,全部用户逐步迁移至普通银行账户;同年5月Simple APP与服务正式下线。
3、法国Orange Bank
Orange Bank的前身是法国Groupama Banque,2016年法国电信巨头Orange集团收购其多数股权,2017年11月正式更名并上线全线上零售银行业务。
依托运营商的亿级用户流量快速扩张,巅峰期Orange Bank法国本土用户突破100万,欧洲总用户接近200万,一度被视为跨界金融的标杆。
但高速增长的背后,是持续扩大的亏损:整个项目周期累计亏损超10亿欧元,始终无法实现盈亏平衡。核心问题在于,运营商渠道引来的用户多为薅开户福利的低净值群体,流量完全无法转化为银行的盈利基础。
2025年12月15日,法国银行监管局正式吊销Orange Bank的银行牌照,用户逐步迁移至法国巴黎银行旗下数字银行Hello bank!。
4、巴西Will Bank
Will Bank面向巴西下沉市场,拥有1200万用户,隶属于Banco Master集团。
自成立以来,它以远高于传统银行的存款利率吸收下沉用户资金,再投向高风险信贷与非标资产,靠规模扩张维持流动性。
2025年11月,巴西央行以严重流动性危机、资不抵债为由清算Banco Master;2026年1月,Will Bank也被正式启动强制清算。
截至2026年中,巴西累计清算的数字银行及关联金融机构已达17家,引发全行业的存款信任危机。
5、印度Paytm支付银行
Paytm支付银行是印度数字支付巨头Paytm旗下的持牌银行,依托母公司3亿用户,是全球规模最大的数字银行之一。
不同于全牌照商业银行,它属于印度监管体系下的支付银行牌照,天然禁止发放贷款、单户存款设限,本身盈利空间就有限。
2022年起,印度央行就因持续的KYC违规、反洗钱体系缺失,多次对其开出罚单,并暂停新用户开户。为突破盈利瓶颈,Paytm支付银行多次违规突破业务边界,叠加持续的合规漏洞,彻底失去监管信任。
2026年4月,印度央行以“经营行为损害存款人利益与公共利益”为由,正式撤销Paytm支付银行牌照。
02
生存陷阱
作为变革者,这些数字银行何以至此?
纵观全球数十家数字银行的失败案例,诱因各不相同——融资断裂、合规违规、收购关停、流动性危机,但底层逻辑高度一致。
一是盈利模型残缺:只有负债入口,没有资产核心。
绝大多数失败的数字银行,都只做好了“银行的前半段”:靠免费、高息、好体验做存款和支付入口,却始终没有搭建起贷款、财富管理等核心生息资产业务。
银行业的本质是经营风险赚取息差,没有资产端能力的数字银行,本质只是带支付功能的流量APP,永远摆脱不了烧钱命运。
Xinja是这一缺陷的极端样本,直至退牌都未上线任何生息产品,完全靠资本金付息换规模;Simple也始终仅靠刷卡手续费创收,成立十余年从未盈利。
二是流量幻觉误导:用户规模不等于商业价值。
几乎所有倒闭的数字银行,都能拿出亮眼的用户增长数据,但用户质量极差。大量用户是冲着开户福利、高息存款来的“羊毛党”,用户终身价值远低于获客成本。
互联网的流量逻辑,在银行业完全不成立——没有资产沉淀、没有风险定价能力的用户,对银行而言只是纯成本,而非资产。
Orange Bank背靠运营商亿级流量池积累近200万用户,却因用户净值过低、增值业务转化率差越做越亏;坐拥3亿用户的Paytm支付银行,庞大的规模也从未转化为匹配的商业收益,反而放大了运营成本。
三是合规认知偏差:互联网思维触碰金融刚性红线。
银行业是全球监管最严格的行业,资本充足率、反洗钱、消费者保护每一项都是不可突破的刚性红线。
很多数字银行团队带着互联网“快速迭代、边跑边修”的思维入场,要么因资本不达标、合规违规被监管清盘,要么为合规付出远超预期的成本,拖垮经营。
Xinja通过抽屉协议虚报核心资本,最终多名董事被行业禁入;Paytm支付银行4年整改仍未补齐KYC与反洗钱漏洞,直接被撤销牌照;巴西批量倒闭的中小数字银行,也普遍因违规吸储、资产不合规触发强制清算。
四是资本基础脆弱:风投逻辑撑不起长周期银行业。
数字银行是典型的“重资本、慢回报”行业,传统银行往往需要十年以上才能实现稳定盈利,而风险投资追求的是短期高增长与快速退出,二者底层逻辑天然相悖。
一旦融资环境收紧,没有内生盈利能力的数字银行就会直接断粮,这也是2022年之后全球数字银行批量倒闭的核心宏观诱因。
Xinja的直接死因就是大额融资失败,烧完前期资金后无以为继;Simple始终依赖母公司输血,当收购方战略转向便率先被砍掉;Will Bank靠高息负债滚雪球续命,缺乏内生资本积累,市场转向便瞬间崩盘。
03
中国镜鉴
国内的数字银行业态,以微众银行、网商银行为代表,从起步阶段就遵循严格的持牌监管要求,整体发展路径相对审慎。
但全球范围内的批量失败案例,依然为国内数字银行的长期发展提供了镜鉴。
第一,资产端能力才是核心护城河。
国内头部互联网银行之所以能实现稳定盈利,核心在于依托场景搭建了成熟的小额信贷体系,而非仅靠流量做存款和支付。数字银行必须深耕场景化的资产业务,形成自主的风险定价能力,这才是长期之本。
第二,合规底线不可动摇,不能用互联网逻辑做金融。
国内监管始终对互联网银行保持审慎监管,在资本充足率、杠杆率、客户身份识别上有严格要求。数字银行的创新必须在合规框架内进行,任何突破监管底线的“快速迭代”,最终都会付出沉重代价。
第三,理性看待规模增长,摒弃“烧钱换规模”的路径依赖。
全球案例已经证明,用户规模不等于银行价值,低质量的用户增长只会加剧亏损。国内数字银行应更注重单客价值与内生盈利,而非盲目追求用户数量,避免陷入“越增长越亏损”的陷阱。
第四,差异化要深入产业与场景,而非停留在表层体验。
绝大多数失败的数字银行,差异化仅停留在APP更好看、手续费更低的表层,很容易被传统银行抹平。国内数字银行的差异化,应深耕产业互联网、供应链金融、普惠小微等细分场景,建立真正的竞争壁垒。
说到底,数字银行并不是“用互联网重做一遍银行”的颠覆神话。技术可以重构服务形态、优化运营效率、拓宽服务边界,但永远撼动不了银行业的底层铁律。
任何试图绕开行业规律、用捷径跑通金融的尝试,往往都会通向死路。
